暗夜传说:鲜为人知的吸血鬼传奇

作者:王树振


        近年来,随着美国女作家斯蒂芬妮·梅尔的《暮光之城》系列小说在全球的畅销及同名电影的热映,作品中爱德华·库伦的青春、高贵与优雅的气质彻底颠覆了以往的吸血鬼形象,吸引了无数人的眼球,而男女主人公缠绵悱恻的感情纠葛更是让人唏嘘感叹,从而在全球引发了新一轮的吸血鬼迷幻热潮。然而,西方文化中的吸血鬼形象是如何诞生与嬗变的呢?让我们拨开历史与神话的迷雾,去还原一段鲜为人知的吸血鬼传奇吧!



该隐:《圣经》中的吸血鬼


       吸血鬼(vampire)是西方民间传说中的不死之人,他们以吸食人类的血液为生,同时把受害者变成自己的族类。其实,当西方最初的神话诞生之际,吸血鬼传说就已经蔓延开来,而发端于希伯来神话的基督教,作为西方文明的源头之一,也正是诞生吸血鬼传说的母体。此后,随着基督教在世界范围的扩张,无数人在信奉了基督教的同时,也相信了这一传说,并在暗夜里为之不寒而栗。


       据《圣经·旧约》记载,因为在给上帝献祭时,该隐奉献的谷物未能取悦上帝,而其弟亚伯奉献的羔羊却得到了上帝的赞许,出于嫉妒,该隐杀死了亚伯。翌日,上帝向该隐追问亚伯的去向,并说亚伯的血已向自己哭诉了其罪行。于是该隐受到上帝的惩罚,被标上了特殊的记号,只能在黑暗中流浪,以吸食鲜血来维系生命,永世不变;虽然拥有不死之躯,却只能离群索居,承受着永远的孤独。该隐因而成为吸血鬼最早的宗教原型,而传说中的吸血鬼之所以害怕十字架、圣水、银器等基督教圣物,就是因为他们的诞生是上帝惩罚的结果。


       由于该隐的缘故,人们后来认为任何违背上帝意愿的人,都会变成吸血鬼,譬如中世纪的基督教会便宣称:凡是自杀者、暴毙者、巫师以及异教徒死后都会变成吸血鬼——吸血鬼传说的盛行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教会对民众的这种恐吓。而吸血鬼传说在中世纪的大流行,除了教会的恐吓之外,当时的瘟疫和某些疾病也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中世纪的疾患:坟墓和黑暗里的吸血鬼


       十四世纪,欧洲爆发了可怕的黑死病(鼠疫),为了避免更多的传染,人们往往把尚未完全死亡的病人匆忙掩埋,此外还有一些患有“昏厥症”或者“全身僵硬症”的病人,限于当时的医疗水平,也往往被当作尸体下葬。几天以后,由于某种原因,人们打开坟墓,惊愕地发现这些当初假死的尸体,仍有一定鲜活度,而且由于窒息和临死前痛苦挣扎的缘故,肢体扭曲变形,面目狰狞可怕,嘴角和指尖还沾有血迹,十分可怖;在迷信盛行的中世纪,这被认为是吸血鬼现形,由此引发了民众对吸血鬼持续几个世纪的恐慌。


       此外,还有一种名叫卟啉症(porphyria)的疾病,在某种程度上,其患者也被视为吸血鬼形象的原型。卟啉症是一种名叫卟啉的色素积聚在肌肤及牙齿上所引起的各种疾病的统称。作为一种光敏色素,多数卟啉在黑暗中呈良性,不会对身体产生危害,但遇见阳光后就会转变成腐蚀性毒素,侵蚀病患的肌肤和牙齿,因此病人只能生活在黑暗中,不能见阳光;皮肤因不慎被毒素腐蚀而布满疤痕和皱纹,看上去极为苍老,仿佛是“不死之身”;牙齿也因腐蚀而尖利如獠牙,糜烂的牙龈时常鲜血淋淋;此外,卟啉还会破坏血红素的生成,影响造血功能,使得病患因贫血而面色苍白——这些都符合人们当时对吸血鬼形象的描述。由于该病症可通过输血得以缓解,因而一些学者推测,在蒙昧的中世纪,欧洲的卟啉症患者有可能通过吸食血液来治疗,而大蒜中的某些物质被认为会加重病症而被病患所忌食——由此衍生了大蒜可以抵御吸血鬼的迷信。由此可知,吸血鬼传说的流行,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历史上的瘟疫和某些疾病的缘故,而那些被认为是吸血鬼的病患,在忍受疾病折磨的同时,还被正常人群所排斥、误解和戕害,其身心都承受着无法言说的孤独和痛苦。


       随着欧洲文艺复兴的到来,一些文学艺术作品开始涉猎吸血鬼题材;以这些病患为蓝本,当时的吸血鬼作品无一例外地把吸血鬼描绘成丑陋、残暴、恐怖的嗜血恶魔,由此开始,西方独特的吸血鬼文化逐渐形成了。



从弗拉德三世到巴托丽伯爵夫人:历史迷雾中的吸血鬼


       罗马尼亚的瓦拉几亚大公弗拉德三世,曾因多次击退奥斯曼土耳其的入侵而被罗马尼亚人奉为民族英雄,但他残暴冷酷,在夺取权力后即用苛酷手段整肃异己,血腥残忍之名盛极一时。然而,他之所以被人称为“德古拉”(意为“龙之子”或“恶魔”)却是因为1462年的一次战役。因为盟友的背叛,他与土耳其大军作战失利,于是仓惶逃至德古拉城堡。当土耳其大军追抵城下之际,惊骇地发现两万余名土耳其俘虏全都被活活刺穿在环绕城堡的刺桩上,任由乌鸦及秃鹫啄食,形成长达一公里的“刺桩森林”,四周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味。“刺桩森林”的恐怖场景让土耳其大军顿时斗志全无,只得不战而退。与此同时,弗拉德三世“德古拉”的称号也不胫而走,传遍了欧洲大陆。后人把他见血发狂的暴虐行为与吸血鬼的嗜血之举联系在一起,使其成为历史上最为知名的吸血鬼形象。



弗拉德三世


       除了弗拉德三世,历史上还有两位被称为吸血鬼的人物,分别是德·莱斯男爵和伊丽莎白·巴托丽伯爵夫人。

       德·莱斯男爵是十五世纪的法国贵族,在英法百年战争中曾与圣女贞德并肩作战,但在晚年迷恋炼金术,希望在鲜血中发现点金石,为此将三百名儿童放血折磨至死。



德·莱斯男爵


       伊丽莎白·巴托丽伯爵夫人是十七世纪的匈牙利贵族,为永葆青春美丽,她蛊惑并戕qiāng害了六百多名少女的生命。据说她不但啜饮受害者的鲜血,还用鲜血沐浴。东窗事发后,她被囚禁于一座城堡中,直至死去。


伊丽莎白·巴托丽伯爵夫人


       不难看出,以上三位都是当时的贵族人物,拥有金钱、地位及相当的教养气质,这就导致了此后的吸血鬼小说以这些人物为原型,开始极力渲染吸血鬼美丽优雅的贵族气质,于是吸血鬼在中世纪传说中的嗜血恶魔形象逐渐嬗变为近代文学中优雅而唯美的贵族形象。



从《德古拉》到《夜访吸血鬼》:文学经典里的吸血鬼


       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暗夜,几声野兽的嗥叫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忽然,一道闪电撕破夜幕,照亮了废弃已久的阴森古堡。雷声隆隆,阴风阵阵,一群蝙蝠惊慌失措地从古堡里飞出,安放在古堡深处的棺椁发出吱吱的声响……棺盖突然被掀开,吸血鬼伯爵从棺木里蓦然坐起,苍白的面容和尖利的獠牙在闪电的映照下让人毛骨悚然……这便是十九世纪爱尔兰作家布莱姆·斯托克创作的吸血鬼小说《德古拉》(Dracula)中德古拉伯爵出场时的情景。以弗拉德三世为原型,小说中的伯爵被描述成一个昼伏夜出、长生不老、文质彬彬、极具魅力,为了爱情而反叛上帝的吸血鬼形象。斯托克的这部经典小说于1897 年出版后,主人公大受欢迎,成为后来许多吸血鬼文学的主角,而德古拉伯爵也逐渐成了吸血鬼的代称。小说后来被改编成电影《惊情四百年》,而吸血鬼伯爵栖身的那座哥特式古堡便频繁出现在此后的各种吸血鬼影片中。从这部小说开始,吸血鬼正式成为文学作品中的经典形象。


《惊情四百年》中德古拉伯爵剧照


       除《德古拉》外,另一部吸血鬼小说的经典之作就是美国作家安妮•赖斯1973年开始创作的《夜访吸血鬼》系列。这部小说彻底颠覆了人们对吸血鬼的看法。从六千年前辉煌灿烂的古埃及到恢宏壮丽的罗马帝国,从拜占庭帝国的君士坦丁堡到奢华浪漫的巴黎和声势浩大的法国大革命,从殖民地时期晦暗阴郁的新奥尔良到二十世纪摩登现代的旧金山——在安妮•赖斯笔下,吸血鬼彻底摆脱了中世纪以来恐怖丑陋的恶魔形象,成为集高贵、美丽、聪慧与永恒于一身的超完美生物。这部鸿篇巨制以女性特有的细腻笔触描写了吸血鬼的内心世界,构建了吸血鬼特有的世界观。作者将人性特质及人类情感全都赋予给了吸血鬼,尤其是书中描写吸血鬼反思自我存在价值的文字,更使得吸血鬼这一形象突破了恐怖文学的阈限,成为一种严肃的社会文化元素。作为长期离群索居的吸血鬼,他们从内心深处渴望摆脱孤独,走出孤寂的城堡,到人类社会中找寻自我存在的价值。这一主题,在《夜访吸血鬼》中表现为吸血鬼在人类社会中寻找同类的寻根之举,而在《德古拉》及随后的《暮光之城》中则表现为吸血鬼对人间真爱的执着与向往。


《夜访吸血鬼》剧照


       随着时间的流逝,《德古拉》和《夜访吸血鬼》中对吸血鬼形象的人性化处理逐渐得到了读者广泛接受和认可,这也为《暮光之城》的横空出世和全球流行奠定了基础。


德古拉古堡


爱德华·库伦:银幕上的新型吸血鬼


       《暮光之城》中,开创了吸血鬼新时代的爱德华·库伦用跳跃的青春活力掩盖了吸血鬼腐朽的死亡气息,高大的红杉、绵延的长河等富有诗意的瑰丽画面将影片中人鬼相恋的特殊情感烘托得唯美动人,而背景音乐动人心扉的旋律更是增添了影片的抒情色彩。英俊、聪明、幽默且魅力非凡的爱德华作为一个吸血鬼,拥有强大的力量、青春的容颜、惊人的速度以及非凡的读心术。然而与其他吸血鬼不同,他本人及其家族选择了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以吸食动物的血液而不是人血为生,但贝拉的出现重燃了他嗜血的欲望。然而,随着交往的深入,爱德华却因对贝拉的爱恋而必须极力克制自己嗜血的本能,因为人类的真爱和亲情、善良和正义才是他所认同的终极价值。


爱德华﹒库伦


       新世纪到来之后,全世界对吸血鬼文化的推崇,已从《暮光之城》的流行中可见一斑,这也反映出后工业时代现代人的思想嬗变——我们在机械化、信息化的都市丛林中艰难寻求着自身存在的价值,寻找爱情的真谛,这与许多作品中的吸血鬼渴望摆脱孤独而寻觅同类、找寻真爱之举何其相似;不堪重负的人们厌倦了日复一日、繁重单调的工作,渴望从生活的压力中释放和解脱,因而需要一种精神的慰藉和寄托,而超脱生死、魅力非凡的新型吸血鬼形象的出现与现代人的这一需求不谋而合,因而导致了吸血鬼文化在世界范围的普遍流行。


       作为一个延续数千年的文化现象,吸血鬼传说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和文学积淀,这些都构成了其核心内容,而且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对吸血鬼形象也会有新的理解和阐释。千百年来,死亡对于人类而言都是生命的终结,而对于吸血鬼来说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作为被上帝诅咒、穿越了死亡的物种,吸血鬼远离了生的此岸,却并未达到死的彼岸。他们的灵魂注定被永远的放逐,没有友谊、爱情和亲情的陪伴,只能忍受着永恒的黑暗和孤独,因此,无论生还是死,都是他们所渴望的。这种对死亡和生命的强烈渴望激发了人类对死亡和永生的终极想象,因而吸血鬼传说反映的是人类对生命、死亡和爱情的另类思考,自有其特殊意义和价值,不能简单地视为荒诞不经的迷信而一概加以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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