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人迷踪:月圆之夜的隐秘传说


作者:王树振


听到狼人(werewolf),许多人的脑海便会浮现出一幅可怕景象:月圆之夜,阴风阵阵的悬崖边,一个孤独的人影在清冷的月辉下变成一头巨狼,向着圆月发出凄厉恐怖的嚎叫,让人不寒而栗。从远古神话中走出的狼人,曾在中世纪令人恐惧不已,经过漫长岁月之后,至今在欧洲许多国家,依然是神秘而恐怖的存在。近半个世纪以来,狼人作为西方神秘文化中最热门的话题之一,在好莱坞的银幕上大行其道。狼人的传说,已经延续千年,那么,狼人这种神秘生物真的存在吗?就让我们拨开历史和神话的迷雾,探寻狼人的隐秘传说吧!

追根溯源:从原始崇拜到嗜血魔怪

沿着历史的足迹追溯狼人的起源,我们会发现狼人是一种和人类历史相伴而生的神秘生物。原始社会时期,蒙昧弱小的史前人类从野兽身上发现了他们无比渴慕的力量,于是便臆想能成为某种野兽,以便在恶劣的自然环境和残酷的自然竞争中生存下来。例如,考古发现北欧地区的先民们对狼充满敬畏,把狼当作充满力量与富于变幻的神灵膜拜。他们崇拜狼神,喜欢披狼皮,佩戴狼牙,认为这样就能获得狼的神秘力量。

人类很早就注意到月亮的圆缺变化对地球上许多生物的习性影响巨大,因而普遍认为月亮具有某种魔力,于是那些在满月时分活动的生物便在人类的想象中和魔法或巫术联系在一起。尤其是狼有向月而嚎的习性,更令先民们认定狼是一种有神秘力量的生物,而狼在满月时分的行为变化正是狼人会在月圆之夜变身为狼的传说由来。

那么,狼人是如何从先民们敬畏的神灵变成令人恐惧的嗜血魔怪的呢?原来,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类逐渐步入了畜牧和农耕社会,在文明曙光的照耀下,愚昧渐渐褪去,理性慢慢苏醒,人类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再需要通过野兽崇拜来获得力量,于是逐渐摆脱了对狼的原始崇拜。再加上狼嗜杀成性,经常攻击人类和家畜,从而对畜牧业和人类安全构成致命威胁。在古代欧洲,畜牧业比农业更为重要,而狼作为毁灭牧民生活来源的害兽,因而被欧洲人深恶痛绝。在许多文化中,狼都被描绘成袭击人类和家畜的残忍野兽,成为凶恶残忍的象征,而这种对狼的恐惧逐渐融入欧洲人的集体记忆,成为关于狼人的恐怖传说的心理基础。

另外,狼人传说还体现了人类对内心深处兽性本能的恐惧。其实,在漫长的进化中,如果没有那份野蛮剽悍的兽性本能,先民们也不可能在恶劣的自然环境和残酷的自然竞争中生存下来。然而,进入畜牧和农耕社会之后,沐浴在文明曙光中的人类仍能察觉到体内兽性本能的冲动,并为此感到恐惧不安,凶狠残忍的狼因而成为人类的这种恐惧心理在现实世界的投射。于是,狼人这一先民们想象出来的原始崇拜的神灵,逐渐变成了凶狠残忍的嗜血魔怪。

由于近代以来西方文明持续数百年的强盛,伴随着西方列强凭借坚船利炮在世界范围的侵略与征服,以及长期的文化输出,狼人的传说最终从欧洲传遍了整个世界,成为现代文学艺术作品中的一个独特的象征符号。

嗜血狂魔:神话传说中的狼人

从古代欧洲流传下来的鬼怪传说不计其数,狼人传说便是其中之一。狼人传说几乎与有记录的历史一样古老,以各种形式出现在西方神话之中,成为神秘故事和文化典籍里不可缺少的元素。或许最早的记录已经无法查找,但我们依然可以从那些流传下来的神话故事中找到有关狼人的蛛丝马迹。

早在希腊神话中,就有了人变化为狼的记载,那就是吕卡翁的故事。一般认为,这是关于狼人的最早传说。宙斯听说阿卡迪亚国王吕卡翁生性野蛮而残酷,为了解真相,便化作凡人来到吕卡翁的宫殿。吕卡翁觉察到来客的不平凡,为验证宙斯的身份,便命人将一个摩罗西亚人送来的人质杀害,并将人肉烤好后端给宙斯作为晚餐。宙斯发现后勃然大怒,便用雷火将吕卡翁的宫殿烧毁。吕卡翁独自一人逃到野外,万分惊恐地发现身上长出浓密的毛发,发出的声音就像狼嚎,自己竟然变成了一头狼!

根据传说,狼人主要分为三种类型。一种是某些人因为自身的黑暗灵魂和邪恶欲望而主动变成的狼人,其方法是披上狼皮或在狼脚印中喝水。这种狼人一旦变回人形后,在外观上与常人并无差异,一般人无法认出,但每逢月圆之夜,就能随心所欲地化身为狼。这种狼人天生残暴,攻击速度极快,再加上嗅觉灵敏,因此非常凶猛强悍,也异常危险。另一种是被狼人咬伤的普通人类所变成的狼人,这些不幸的人因被狼人咬伤而在月圆之夜失去理智,身不由己地变成狼人。这类狼人尽管还残存着微弱人性,但通常无法阻止自己的杀戮行为。还有一种是被邪恶魔法控制而变成的狼人。他们因为受到诅咒而被兽化成两腿直立的巨狼,由于不能控制自身的兽性而嗜食活人或动物的血肉,每逢月圆之夜,都会对着满月嚎叫。这类狼人由于受到诅咒,终其一生无法变回人形,除非有人解除诅咒,否则就会终生沐浴在血腥的杀戮中。

猎杀狼人:中世纪的血雨腥风

到了中世纪,由于狼人传说的广为流传,整个欧洲都陷入了对狼人的集体恐惧之中,因而猎杀狼人的行动喧嚣一时,与当时疯狂猎杀女巫的暴行遥相呼应。

在1414年的斯坦斯大公会议上,当时的匈牙利国王西吉斯蒙德(后来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敦促教会正式承认狼人的存在。一个世纪后,愈演愈烈的狼人传说已经遍布欧洲地区,整个欧洲都为此惶恐不安,罗马教庭于是决定展开一次官方调查。仅在16世纪,法国就曾出现3万多起狼人事件的报告,事实上,没有一起报告能证实狼人的存在。那些对狼人的存在深信不疑的人声称,这是因为狼人在被杀死或受伤时,就会变回人类的模样。

当时的罗马宗教裁判所认为吸血鬼、女巫和狼人都是异教徒,其中狼人被认为是最危险的。由于传说中的狼人极其残暴,受害者往往被撕咬得肢体残缺面目全非。于是,在教会的引导下,中世纪的人们对狼人的恐惧发展到歇斯底里的地步:成千上万的人被屈打成招,承认自己是狼人,然后被活活烧死在火刑架上。

仅在16世纪的法国,就有大约三万人被认定为狼人而被判火刑。当时法国勃艮第圣克劳德区的大法官亨利·布谷特被认为是分辨狼人的权威人士。在他看来,狼人在外观上主要有以下特征:掌心长有毛发,眉毛在眉心聚合,犬齿异常发达,双耳末端较尖并指向脑后,无名指比中指要长。此外,他在对抓获的疑似狼人进行刑讯逼供时,还会计量这些人流出的泪水,那些无法流出大量泪水的人,即被认定是狼人,等待他们的将是火刑,因为在布谷特看来,生性残忍的狼人是不会流泪的。有时狼人也会在不得以的情况下暴露身份,譬如说,如果有猎人在晚上射伤了一只狼,第二天恰好有人受伤的话,那么这个人就被认定为狼人。另外,狼人如果在晚上进行过杀戮,也很容易查知,因为经过昨晚的亢奋与饕餮之后,尽管变回了人形,他在白天还是会没有胃口而且困乏疲倦。

据说,狼人害怕银制品,因为银制品会使狼人感到强烈的灼痛并丧失战斗力,甚至能致其于死地,所以用赐福过的银子弹能杀死狼人。历史文献记载的第一次用银子弹成功猎杀狼人的事件,发生在18世纪的法国。国王路易十五在位时,简瓦丹省发生狼人袭击事件。自1764年7月1日出现第一位受害者起,三年之内共有113人被杀死。当地陷入对狼人的极端恐惧之中,路易十五为此悬赏重金,并派出五十六名精兵及两万名男丁前去追捕,当地的狼群几乎因此灭绝。1767年6月19日,一家客栈的老板吉恩·查斯特尔用神父赐福过的银子弹在圣达维杀死了狼人。两个月后,吉恩·查斯特尔带着狼人的尸体到凡尔赛宫觐见路易十五,然而由于尸体已经腐烂,路易十五并未见到狼人的真实样貌。

神秘怪物:文学世界里的狼人形象

随着启蒙时代到来,人们从中世纪的黑暗和对狼人的恐惧中逐渐走出,而狼人则进入了文学世界。由于人们对神秘生物的狂热情绪,有关怪物的哥特式恐怖故事在当时变得流行起来。英国作家萨宾·巴林·古尔德于1865年创作的《狼人传说(The Book of Were-wolves)》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在书中,古尔德提到狼人会在月圆之夜变身,这是有关狼人会在月圆之夜变身的最早文字。

作为漫画形象,狼人首次出现在20世纪初出版的《怪诞故事(Weird Tales)》杂志上,后来还在1974年10月《浩克(HULK)》杂志的第180期出现过,不过在影响上无法和电影同日而语。而且,有关狼人的文学作品也尚未出现像《德古拉》和《科学怪人》那样的经典文本,直到1933年美国小说家盖伊·恩道尔《巴黎狼人(The Werewolf of Paris)》的出版。

《巴黎狼人》讲述了狼人伯特兰的故事,被认为是狼人小说的经典之作。伯特兰的母亲在还是少女时就被神父奸污,并于圣诞节前夜生下了他。他在出生后受到母亲的诅咒并被遗弃,后来由舅舅抚养长大。随着伯特兰渐渐长大,他在睡梦中经常梦到嗜血杀戮的场景,而这些梦境其实就是他变成狼人之后的暴行。虽然他本质上并不坏,但是因为受到诅咒,一旦变成狼人就性情大变。后来,他在变成狼人杀死自己的朋友之后,逃往巴黎。

逃到巴黎的伯特兰随即遭到舅舅的追捕,后者通过调查巴黎的谋杀案和四肢残缺的尸体来追踪他。此时的伯特兰已经和一个叫索菲的女孩坠入爱河,索菲知道伯特兰所受到的诅咒,于是让他喝了一点自己的血,希望能解除他的诅咒。然而,诅咒不可能被轻易解除,伯特兰仍然担心自己会在月圆之夜变成狼人。

在《巴黎狼人》中,现代狼人的形象开始出现,并对后来的狼人电影造成了深远影响。小说的某些情节,例如主人公能够梦见自己变成狼人的过程,面对鲜血的诱惑会失去控制,而且害怕银器等,在随后的狼人电影中都有体现。

银屏魅影:影视作品中的狼人传奇

狼人,一种残忍恐怖的神秘生物,一个延续千年的古老神话,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传说,随着工业革命的汽笛声渐行渐远,最近又随着电影工业的勃兴而重新成为世人关注的焦点。狼人传说虽然源自欧洲,但将其发扬光大的则是美国的影视作品,而我们今天熟知的狼人形象大多来自于美国的好莱坞电影。

好莱坞第一部关于狼人的电影是环球影业拍摄于1938年的《伦敦狼人(The Werewolf of London)》。在影片中,植物学家格兰顿博士去中国西藏寻找某种稀有草药时被不明生物咬伤。回到伦敦后,格兰顿在月圆之夜变成狼人,开始在伦敦大街上凶残地攻击行人,而他却不相信自己就是那个狼人。虽然电影没有取得票房上的成功,影响也十分有限,但却是好莱坞狼人电影的开山之作。

1981年上映的电影《美国狼人在伦敦(An American Werewolf in London)》,则以调侃的口吻叙述了狼人这一恐怖题材,讲述了美国青年大卫与同伴在英国旅游时遭狼群袭击而变成狼人的故事。影片因其逼真的化妆特效和变身时的恐怖气氛,大获成功。此后,狼人便成为好莱坞的宠儿,一系列狼人题材的电影开始层出不穷的出现。

在一些影视作品中,狼人因穷凶极恶的名声而充当杀人如麻的反派角色。例如,2002年5月上映的电影《狼人部队(Dog Soldiers)》虽是一部低成本的B级影片,却依靠狼人杀人的传统剧情,成功营造出节奏紧迫、场面刺激的紧张气氛。狼人甚至在著名美剧《X档案(The X-Files)》中也有出场,只不过是一个印第安狼人在FBI探员穆德和史卡利面前兴风作浪。

此外,狼人也在一些电影中扮演正面角色。例如,2001年开始上映的《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系列电影中,卢平教授因为被狼人芬里尔·格雷伯克咬伤而变成狼人。2003年9月上映的《黑夜传说(Underworld)》则将莎翁笔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改编为狼人和吸血鬼的爱情传奇。其中,罗密欧变成了狼人,朱丽叶则化身为骁勇善战的吸血鬼女战士。2008年11月开始上映的《暮光之城(Twilight)》系列电影则演绎了一段印第安狼人和白人吸血鬼的爱恨情仇。

不过迄今为止,最为感人的一部狼人电影就是1941年拍摄的《狼人(The Wolf Man)》。英国青年拉里·塔尔博特在拯救女友佩妮时被狼人咬伤,不久也变成狼人,开始袭击人类。他在清醒时试图阻止自己变成狼人,却徒劳无功。他告诉亲朋好友自己是狼人,甚至去警察局自首,却没有人相信。大家都认为他是一个疯子。于是每逢月圆之夜,人们因为狼人的血腥杀戮而恐惧不已,而拉里变成的狼人却无法控制自己。徘徊在善恶之间的拉里,受尽了痛苦的折磨。因为狼人强悍的生命力,他连续几次自杀都无法成功。最后在一次游园晚会上,拉里再次变成了狼人,并袭击了自己的心上人。就在狼人将佩妮扑倒之际,拉里的父亲用白银手杖杀死了儿子。在影片结尾,一位吉普赛占卜师玛丽瓦挤出人群,为垂死的狼人做了最后的祈祷,宣告他的痛苦已经结束。

狼人原型:从罕见病疾到狼孩

现实生活中,狼人的一个原型就是先天性全身多毛症患者。先天性全身多毛症(CGH),俗称“狼人综合症”(Werewolf Syndrome),是一种十分罕见的先天性体毛生长异常疾病。为避免世俗的异样眼光,患者白天通常会呆在家中,只在晚上出门活动。因此,中世纪的人们便把这些不幸的人与狼人联系在一起,而这种疾病也就有了“狼人综合症”这一通俗称谓。作为一种和常染色体有关的显性遗传病,先天性全身多毛症常伴发牙龈增生和面部特征畸形。研究人员认为,导致这种疾病出现的原因可能是基因突变,也有可能是潜伏在人体内的某种基因的激活。大多数情况下,多毛症都是因为先天性遗传,此外,还有一些药物和重金属(例如汞)也可以导致毛发的过度生长,而荷尔蒙的过量分泌或未及时处理的伤口感染也会引起多毛症。

狼人在现实生活中还有一个原型,就是变狼妄想症患者。变狼妄想症是一种心理疾病,患者会因精神错乱产生幻觉,认为自己是狼或者会变成狼。19世纪中叶,法国波尔多地区就出现过一名变狼妄想症患者。在一次聚会中,一名女性开香槟时划破了手指,激发了他嗜血的欲望。遭到疯狂噬咬的受害者被随即送往当地医院,最后不治身亡。他在被捕后供称自己是狼人,对活人的血肉有着强烈的欲望。当他照镜子时,能感觉到毛发与牙齿会变长。一旦产生嗜血的欲望,浑身就像爬满蚂蚁般瘙痒难耐,他就去屠宰场喝马血,但他更偏好人血。他不愿接受心理治疗,最终被判终身监禁,在波尔多监狱度过余生。

狼人还有一种原型来自于狼孩。自古以来,动物收养人类弃婴的事件层出不穷,古罗马传说中就有著名的“母狼乳婴”的故事。如今,罗马的城徽上就有一只母狼喂养两个男婴的图案。然而在中世纪的欧洲,这个美丽的传说却成为狼人存在的有力证据。由于狼孩的行为方式和狼十分相似,会像狼一样爬行和嚎叫,在当时一旦被捕获,就会被认定是狼人,等待他们的只有熊熊燃烧的火刑架。

其实狼是一种值得我们尊重的动物,虽然凶狠残忍,那也只是其动物本能而已。狼对种群的忠诚、对幼崽的照料和对伴侣的眷恋,远胜过其他动物。至于狼人这种传说中的神秘生物,只是人类想象出来的一个幻影而已。然而,在黑暗的中世纪,在愚昧和恐惧的驱使下,多少人因为这个幻影而被活活烧死!如今的我们,银幕上看到的狼人依然是血腥残暴的化身,然而,想想古罗马传说中那只母狼在抚养人类婴儿时温情脉脉的眼神,倘若真有狼人存在的话,它们也只能对身上背负的黑暗传说发出无奈的叹息……